
為什麼需要硬膜外注射?腰椎間盤突出下背痛的臨床現況
在骨科門診,腰椎間盤突出引起的慢性下背痛,是最常見也最難處理的問題之一。
當患者的症狀已經超過保守治療能夠處理的範圍,藥物、物理治療、休息都試過了,但又還沒有到必須接受脊椎手術的程度時,硬膜外腔注射(Epidural Injection)就成為臨床上最常使用的橋樑治療。
傳統上,這座橋樑用的是類固醇。
甲基潑尼松龍(Methylprednisolone)搭配局部麻醉藥的組合,能夠快速抑制神經根周圍的發炎反應,讓患者在短時間內獲得明顯緩解。
這個效果是真實的,但問題在於:它的作用時間有限。
這正是 PRP 進入這個領域的原因。2024 年 3 月發表於 Cureus 的這篇隨機對照試驗Revolutionizing Back Pain Management: Is Epidural Platelet-Rich Plasma the Superior Choice Over Steroids? ,直接針對這個臨床問題做了正面比較,在硬膜外腔這個位置,PRP 能不能成為比類固醇更持久的選擇?
研究規模與設計:64 位椎間盤突出患者的隨機對照試驗
研究項目 | 內容 |
研究類型 | 前瞻性隨機對照試驗 |
執行地點 | 印度 Acharya Vinoba Bhave Rural Hospital 骨科部 |
收案人數 | 64 位成人,隨機分為兩組(各 32 人) |
納入條件 | 骨骼成熟、腰椎間盤突出、下背痛持續至少 4 週、直抬腿測試(SLRT)陽性 |
排除條件 | 凝血功能障礙、感染、嚴重脊椎損傷、腫瘤、畸形、先天性脊椎缺損 |
隨機方式 | 電腦亂數區塊隨機化,搭配連續編號不透明密封信封 |
追蹤時間點 | 注射前、注射後 1 小時、3 週、3 個月 |
- A 組(類固醇組):於病灶腰椎節段單次注射 1.5 mL 甲基潑尼松龍 + 1.5 mL 2% 利多卡因 + 0.5 mL 生理食鹽水。
- B 組(PRP 組):單次注射 3 mL 自體 PRP,以 18G 針、椎板間入路(Interlaminar technique)注入硬膜外腔。
硬膜外 PRP 的製備規格:雙重離心法完整流程
這篇研究採用雙重離心法(Double spin),流程如下:
- 自正中肘靜脈抽取 20 mL 血液,分裝於四支含檸檬酸鈉的無菌試管
- 第一次離心:2,000 rpm × 15 分鐘,分離紅血球與上層血漿
- 上層血漿轉移至另一試管
- 第二次離心:1,200 rpm × 10 分鐘,分離出貧血小板血漿(PPP)
- 取最底層 2-4 mL 作為 PRP,其中 3 mL 用於注射
值得注意的是,所有患者在注射前兩週停用全部止痛藥物,包括 NSAIDs,這個設計排除了藥物對療效評估的干擾。
硬膜外 PRP 與類固醇的療效比較:三項指標的完整數據
這篇研究使用了三個評估工具:
- VAS(主觀疼痛強度)
- MODQ(日常失能程度)
- SLRT(神經根壓迫的客觀理學檢查)
三者呈現的圖像並不完全一致,這正是這篇研究最值得細讀的地方。
VAS 疼痛評分:硬膜外注射後 1 小時、3 週、3 個月療
時間點 | A 組(類固醇) | B 組(PRP) | p 值 |
基線 | 7.06 ± 0.98 | 7.21 ± 1.31 | 無顯著差異 |
注射後 1 小時 | 6.0 ± 0.74 | 6.92 ± 0.57 | < 0.05(類固醇優) |
注射後 3 週 | 5.85 ± 0.88 | 5.43 ± 1.6 | 無顯著差異 |
注射後 3 個月 | 5.2 ± 0.65 | 3.26 ± 0.79 | < 0.05(PRP 優) |
注射後 1 小時類固醇組的優勢,必須放在配方脈絡中理解,A 組的注射液含有 1.5 mL 的 2% 利多卡因,這是局部麻醉藥,本來就會產生立即的神經傳導阻斷效果。
這個時間點的差異,反映的是麻醉藥的作用,而非類固醇本身的抗發炎效果。
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三個月的數據。
PRP 組從 7.21 降到 3.26,降幅接近 4 分;類固醇組從 7.06 降到 5.2,降幅不到 2 分。換句話說,類固醇組在三個月時,疼痛仍停留在中重度區間,這是這組數據中我認為最需要向患者說明的部分。
MODQ 失能評分:下背痛患者功能恢復的分布變化
MODQ 評估的是日常活動受限程度,研究以人數分佈呈現:
失能分級 | A 組基線 → 3 個月 | B 組基線 → 3 個月 |
輕微失能(0-20%) | 0 → 4 人 | 0 → 5 人 |
中度失能(21-40%) | 3 → 10 人 | 5 → 18 人 |
重度失能(41-60%) | 27 → 18 人 | 23 → 9 人 |
嚴重失能(61-80%) | 2 → 0 人 | 4 → 0 人 |
這組數據的關鍵在於重度失能組的人數變化。
三個月後,類固醇組仍有 18 人(超過一半)停留在重度失能區間,而 PRP 組僅剩 9 人,同時中度失能組增加到 18 人,代表多數患者從重度往中度移動了一個級距。
這個分佈變化與 VAS 的趨勢一致。
SLRT 直抬腿測試:神經根壓迫改善的客觀數據
SLRT 是評估神經根受壓與坐骨神經刺激的客觀理學檢查。角度越大代表神經根激惹程度越輕。
SLRT 角度 | A 組 3 個月 | B 組 3 個月 |
35 度以下 | 0 人 | 0 人 |
35-70 度 | 16 人 | 15 人 |
超過 70 度 | 16 人 | 17 人 |
這是這篇研究中最值得停下來思考的一組數據。
在最客觀的理學檢查指標上,兩組在三個月的表現幾乎完全相同,類固醇組 16 人超過 70 度,PRP 組 17 人,差距只有 1 人。
這與 VAS 呈現出明顯的落差:主觀疼痛評分差了近 2 分,客觀神經根測試卻幾乎沒有差別。這個現象本身值得思考,PRP 在這篇研究中展現的優勢,可能較多來自疼痛感知層面的改善,而非神經根壓迫的機械性解除。這是研究數據呈現出來的事實,我認為在解讀時不應該被略過。
臨床衝擊:研究提出的 PRP 作用機制與證據層級
PRP 生長因子在椎間盤源性疼痛的作用推論
此篇研究引述的機制要點包括:
- 每個血小板含有 50-80 個 α 顆粒,內含約 30 種生物活性蛋白
- 這些生長因子啟動下游訊號通路,促進血管新生(Angiogenesis)與修復細胞的有絲分裂(Mitogenesis)
- 椎間盤源性疼痛受促發炎細胞激素與神經滋養因子(Neurotrophic factors)調控,而神經滋養因子家族會透過上調疼痛相關胜肽的表現,加強疼痛傳導
- PRP 中的生長因子、趨化因子與細胞激素,同時參與結構性修復與疼痛感知的降低
研究並引述 Takeuchi 等人的動物實驗,指出 PRP 可能透過 VEGF 與 IGF-1 相關路徑影響脊髓組織的軸突生長。
這套機制論述在邏輯上是完整的,但必須誠實說明,這篇研究本身並未測量任何生物標記。
沒有細胞激素數據、沒有影像學追蹤、沒有組織學證據。
機制解釋是引用自其他文獻的推論,而非本研究的實測結果。研究能夠證明的是「臨床症狀分數改善了」,至於「為什麼改善」,這篇研究並未提供直接證據。
從 RCT 到門診:硬膜外 PRP 的判讀界線
研究本身列出的限制
作者在 Limitations 段中誠實指出兩點:
- PRP 的止痛效果是漸進的:處於急性劇痛的患者無法獲得立即緩解,治療初期可能仍需搭配口服或注射止痛藥。
- 患者對抽血的心理抗拒:部分患者對於需要抽血製備 PRP 感到不安。研究並提到,有些患者事前未被充分告知需要抽血,因而在治療當下沒有心理準備,這是醫病溝通上的實務提醒。
閱讀時另外值得注意的方法學問題
- 追蹤期僅三個月:這是這篇研究最明確的界線。三個月的優勢無法推論到六個月或一年,而慢性下背痛是需要長期管理的問題,三個月的數據不足以回答「這個療法能維持多久」。
- 樣本數為每組 32 人:規模足以支持主要結論,但對於亞組分析或探討哪類患者反應較佳,檢定力有限。
- 研究設計未描述盲性:研究詳細說明了隨機分配與分配隱匿的流程,但未提及患者或評估者的盲化措施。由於 PRP 組需要抽血而類固醇組不需要,患者實際上無法被有效盲化,而主要療效指標 VAS 是患者自述的主觀評分,這一點在解讀時值得納入考量。
- 統計方法的呈現有內部不一致:研究方法段載明使用 Mann-Whitney U 檢定,但結果表格呈現的是 t 值。此外,三個月時的 t 值為 1.94、注射後 1 小時為 0.92,卻均標示 p < 0.05,這在統計上並不相符。這個問題不影響臨床趨勢的方向性判讀,但在引用具體數值時應保留一定的謹慎。
這篇 RCT 提供了一個清楚的臨床觀察:在硬膜外注射這個治療位置上,類固醇的優勢集中在注射當下,而 PRP 的優勢出現在三個月的追蹤點。兩者在 VAS 與 MODQ 上呈現了明確的療效交叉。
這篇研究真正的臨床價值,在於它提供了一個與患者討論時間軸的依據:如果患者當下的訴求是立即緩解劇痛,含局部麻醉藥的類固醇注射仍有它明確的角色;如果患者能夠接受幾週的等待期,追求的是三個月尺度的持續改善,那麼硬膜外 PRP 注射在這篇研究中展現了具說服力的數據。
這不是「哪個比較好」的問題,而是「你現在最需要解決的是什麼」的問題。而這件事,值得在打針之前就說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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