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為什麼慢性疼痛患者的飲食習慣,值得每位骨科醫師認真看待?
在疼痛門診的日常中,醫師的注意力幾乎全部集中在藥物調整、介入性治療與復健計畫上。飲食這件事,通常最多是衛教末尾一句「要均衡飲食」帶過。
但現代疼痛醫學已明確將「生物—心理—社會(Biopsychosocial)」模型列為慢性疼痛的核心治療框架,而營養與生活型態正是其中長期被低估的一塊。
國際疼痛研究學會(IASP)已在近年正式聲明,應將營養照護納入慢性疼痛的常規管理。
學理上,飲食會從多個層面影響疼痛:
氧化壓力、全身性發炎反應、腸道微菌叢的組成,乃至中樞神經系統的敏感化,都與飲食質量有雙向關聯。
此外,慢性疼痛患者常伴隨憂鬱與社交孤立,這些心理社會壓力本身就會驅動不良的飲食行為——高甜食攝取、三餐不規律、仰賴速食——進一步形成惡性循環。
問題是:這群患者的飲食狀況究竟有多差?他們自己有沒有意識到,也想要改變?
這篇 2024 年發表於 Scientific Reports 的瑞典研究Eating habits and the desire to eat healthier among patients with chronic pain: a registry-based study,提供了迄今規模最大的臨床現場數據。
慢性疼痛患者的研究設計
這是一項基於瑞典疼痛復健品質登記資料庫(SQRP)的回溯性橫斷面研究,收案期間為 2016 至 2021 年,納入 2,152 位被轉介至林雪坪大學醫院(Linköping University Hospital)疼痛復健中心的患者。
這些患者屬於「複雜性慢性疼痛」族群,診斷涵蓋纖維肌痛症、廣泛性疼痛、頸部疼痛與下背痛,且多伴隨明顯的心理社會壓力(焦慮、憂鬱、社交孤立)。
患者在初診前兩週填寫完整問卷,涵蓋:
- 人口統計與社經資料
- 疼痛強度(NRS-7d)與疼痛範圍(Pain Region Index, PRI)
- 焦慮與憂鬱程度(HADS 問卷)
- 生活型態問卷(三餐規律性、蔬果攝取、速食與甜食頻率、菸酒習慣)
研究的核心分析變項,是患者是否將「吃得更健康」列為生活型態改變的優先目標,並以此作為二元依變項,進行多變項邏輯式迴歸分析。
這群患者的飲食狀況,比想像的更差
次佳飲食習慣的現況
研究揭示了這個患者族群普遍存在「次佳飲食習慣(Suboptimal eating habits)」:
飲食指標 | 比例 |
三餐時間不規律 | 27.2% |
幾乎每天攝取甜食或零食 | 33.3% |
每週至少一次速食消費 | 20.3% |
超重或肥胖(BMI ≥ 25) | 超過 50% |
肥胖(BMI ≥ 30) | 24.8% |
患者平均年齡 46.1 歲,女性佔 71.8%,平均疼痛強度 NRS-7d 為 7.1(10 分量表),疼痛範圍廣泛(PRI 均值 14.4 / 36 個解剖區域),且約三分之一(32.6%)達到臨床情緒困擾的標準。
改變意願的分佈與預測因子
在 2,152 位患者中,約 19.8%(426 人) 表達了想吃得更健康的意願。多變項邏輯式迴歸分析(Multivariate logistic regression)找出了以下具有統計顯著性的預測因子:
增加改變意願的因素:
預測因子 | 勝算比(OR) | 95% CI |
頻繁攝取甜食 | 1.21 | 1.03–1.44 |
頻繁攝取速食 | 1.55 | 1.21–1.98 |
年齡 18–29 歲(vs 55 歲以上) | 1.87 | 1.20–2.91 |
肥胖(BMI ≥ 30) | 1.37 | 1.02–1.84 |
疼痛範圍較廣(PRI 每增加 1) | 1.02 | 1.01–1.04 |
降低改變意願的因素(即本來就吃得較好者):
預測因子 | 勝算比(OR) | 95% CI |
三餐規律 | 0.75 | 0.66–0.87 |
蔬果攝取頻率較高 | 0.83 | 0.74–0.94 |
這個發現有一個重要的臨床意涵:
飲食習慣最差的患者,反而最有動機想要改變。 頻繁吃速食的患者,想要吃得更健康的機率是不吃速食者的 1.55 倍;頻繁吃甜食者則高出 1.21 倍。
本來就吃得規律、蔬果攝取足夠的患者,反而覺得不需要改變——這是理所當然的,但也提供了一個清楚的篩檢邏輯:飲食習慣最差的人,正是最值得介入的目標族群。
三個在門診中值得重新思考的面向
面向一:慢性疼痛患者「知道自己吃得不好,也想改」——但不知道怎麼做
這是這篇研究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地方。
患者在填寫問卷時,並未接受任何關於營養與疼痛關聯的衛教或動機訪談——這是基線數據,代表的是患者自發的認知與意願。
將近 20% 的患者主動表達想要改善飲食,但研究的討論段也坦承:我們無法確認這些患者是否真的理解「為什麼要改」,低健康識能可能是一個重要障礙。
這個發現改變了我們對這群患者的一個預設:
我以前可能隱約覺得,慢性疼痛患者飲食不佳是因為「知道卻懶得改」。但數據顯示,問題可能更根本——他們知道自己吃得不好,也有改變的意願,但不知道改什麼、怎麼改、改了跟疼痛有什麼關係。這是健康識能的問題,不是意志力的問題。
面向二:「減重」不應該是營養介入的主訴求
研究的討論段特別強調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臨床陷阱:過度以「減重」為衛教目標,可能適得其反。
體重污名化(weight stigma)會帶來顯著的心理社會負面效應——對於本來就承受憂鬱與社交孤立的慢性疼痛患者而言,「你要減肥」這句話的衝擊可能比想像的更大。
研究建議,未來的營養介入應聚焦在「飲食與疼痛控制的關聯」,讓患者理解改善飲食質量如何從發炎機制、腸道微菌叢等途徑影響疼痛感受,而不是把目標設定為體重數字。
面向三:現有的跨領域疼痛復健計畫(IPRP),普遍缺少營養師
這篇研究明確點出,過去的跨領域疼痛復健計畫(Interdisciplinary Pain Rehabilitation Program, IPRP)多半只涵蓋運動與睡眠介入,營養支持幾乎付之闕如。然而,在這 2,152 位患者中,有近 20% 自發表達了改善飲食的意願,代表需求已存在,只是系統沒有接住這個需求。
這篇研究給了一個清楚的臨床依據:生活型態問卷的飲食評估項目,應成為慢性疼痛初診的常規收案工具,並對篩出的高風險族群(年輕患者、肥胖、疼痛範圍廣泛者)主動安排營養師介入。
整體而言,這篇 2,152 人的登記研究用現實世界的數據告訴我們:慢性疼痛患者的飲食習慣普遍欠佳,但其中將近五分之一已經準備好想改變了。
或許,我們需要的不只是開藥與復健,而是把飲食評估真正納入疼痛管理的常規流程——問一句「你平常都吃些什麼」,可能是開啟全人照護的第一步。

手機掃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