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台模擬器,能不能賺錢?
最近我們跟一家瑞士的機器人模擬器公司簽了試用合約。
這台模擬器去年才剛推出,技術確實不錯。但坦白說,全世界大部分醫院買了模擬器之後,都面臨同一個尷尬:它只被拿來練習,很難用它賺錢。
但在秀傳,我們看到了不一樣的可能。我們能為這台模擬器設計課程、規劃活動、產出研究論文,讓它不只是一台「一直在練琴的東西」,而是一個有商業價值的平台。廠商聽完也很驚訝—原來模擬器不只能訓練,還能變成內容生產的工具。
這個故事,其實揭示了一個更大的產業邏輯:醫療培訓中心的競爭力,從來不在於你有幾台設備、幾間教室。它在於你能不能產出「原創內容」。
Netflix 教會我的事:平台終究是內容
在最近一次跟法國顧問團隊的深度討論中,我的合作夥伴一語道破:「平台終究是內容,跟 Netflix 需要自己的原創內容一樣。我們要做一個平台的時候,就要有自己的原創,而且是紮實的內容。」
這句話,我反覆想了很久。
回想 Netflix 的發展史
- 它一開始也只是一個授權片庫—別人拍的電影,它負責上架播放。
- 但當內容供應商開始收回授權、自建串流平台之後,Netflix 發現只靠別人的內容是死路一條。
- 於是它開始大規模、系統化地投入原創內容製作。
醫療培訓中心面臨的,是一模一樣的結構性問題。
- 如果你只是租一個場地、搬幾台設備、請幾位講師來上課,你本質上就是一個「授權片庫」。
- 設備商隨時可以把機器搬走,講師隨時可以去別的中心。
- 你的場地沒有不可替代性,你的課程沒有獨家性。
但如果你能產出自己的研究、發表自己的論文、定義自己的臨床標準,你就從「播放平台」變成了「內容製作公司」。這時候不是你需要設備商,是設備商需要你—因為他的新產品要進入全球市場,需要你的臨床數據和學術背書。
法國 IRCAD 的四五千篇論文,不是偶然
我在 IRCAD 的國際體系裡待了超過 17 年。法國 IRCAD 在幾位共同創辦人的帶領下,累積了四五千篇論文。這個數字不是一天堆起來的,而是二三十年來系統化經營的結果。
最近我們聘請了一位法國退休的資深顧問—他過去就是 IRCAD 法國中心的營運核心人物,也是共同創辦人之一。我請他來,不是教我們怎麼開刀,我們自己的醫師團隊不缺技術。我請他來,是學他如何營運一個訓練中心。他現在以雙月一次的頻率來台灣,每次待一到兩週,跟我們的團隊密集工作。
他帶來的第一件事,是跟醫材廠商溝通的方法論。
- 在法國 IRCAD,廠商不只是「贊助商」,而是課程設計的深度合作夥伴。
- 他教我們的團隊如何在課程規劃階段就把廠商拉進來——不是讓廠商「置入行銷」,而是讓廠商的新設備成為研究的材料、課程的內容。
- 這樣一來,廠商願意投入更多資源支持培訓中心,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產品會被系統性地驗證和推廣。這種廠商與平台的共生關係,是法國 IRCAD 能持續吸引全球頂尖設備商合作的關鍵。
第二件事,是研究產出的品質管理。
- 他不只是告訴我們「要多發論文」—這誰都會說。
- 他帶來的是具體的做法:如何規劃 research fellow 的職務內容,讓每位 fellow 有明確的研究主題和時間軸;稿件從初稿到投稿,中間要經過幾輪內部審閱;國際期刊的選擇策略是什麼——不是一味追求影響因子最高的,而是選擇跟我們研究方向最匹配、最容易建立影響力的目標期刊。
- 他甚至在幫我們的醫學雜誌出版團隊調整稿件品質標準,從格式規範到統計方法的嚴謹度,一條一條地對齊國際水準。
但他的影響範圍遠不止研究和教學。他同時在幫我們盤點整個 IRCAD Taiwan 的營運架構—國際商務合作怎麼談、業務開發的優先順序怎麼排、醫材廠商對接的標準流程是什麼、落地的機器人醫材投資與試用計畫要怎麼規劃、甚至團隊的人力資源發展怎麼佈局。這些東西,市場上買不到。它就是法國 IRCAD 二三十年累積下來的「原創內容產製 know-how」,現在正在被系統性地移植到台灣。
更關鍵的是他對培訓中心本質的理解:
一個訓練中心一定要有一個很強的研發中心,要不然沒有材料給你學。沒有新的論文、新的技術、新的設備研究,你的課程就只是在重複別人已經知道的事情。
從「租場地」到「輸出知識產權」:我拒絕泰國案子的原因
去年有一個泰國的 training center 來找我們合作。團隊初步評估之後覺得是個機會,但我仔細看完合作條件,決定先按住不動。
原因很簡單:對方想要的,是我們負責課程的成敗、幫他們招募當地醫師、承擔所有執行風險。但他們提供的,只是場地。
我跟團隊說,我們要的不是這種合作模式。我熟的是醫療內容—課程內容我可以給你,怎麼 run 課程的 know-how 我可以給你。但課程能不能招到人、當地的 market 怎麼經營,那是你的責任。
這個判斷背後的邏輯是:
如果對方只是想要「出租場地」,那他不需要 IRCAD。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品牌名字掛在門口。
但 IRCAD 的價值不在品牌,而在原創內容—我們的論文、我們的臨床標準、我們的研究方法論。如果合作模式不能讓這些內容持續產出、持續進化,那這個合作從第一天起就是消耗,不是投資。
全球手術模擬市場的爆發,正在驗證這個邏輯
數字也在支持這個判斷。全球手術模擬市場預計從 2026 年的 44 億美元成長到 2035 年的 153 億美元,年複合成長率接近 15%。但真正賺錢的,不是賣模擬器的硬體商,而是能圍繞模擬器建立「內容生態」的機構。
為什麼?
因為模擬器本身會降價、會被替代。但一套經過臨床驗證的訓練課程、一組由頂尖外科醫師設計的 learning curve 研究、一份被國際期刊接受的操作標準—這些東西有累積性,而且越老越值錢。
這也是為什麼我在 IRCAD 的四大賽道中,特別關注「手術流程優化」。
手術機器人的學習曲線漫長—我們的醫師一個人操作打蚊香都要練很久,更別說複雜的微創手術。如果你的系統能根據術中數據告訴醫師「這個角度偏了」、「這個步驟可以更有效率」,你就不只是在賣設備,你在賣學習曲線的壓縮。
法國 IRCAD 有 19 台達文西系統,全世界超過兩台的 training center 沒幾家。但 19 台機器不是重點—重點是圍繞這 19 台機器,他們建立了一套完整的「教學、研究、出版、商業化」閉環。這才是別人搬不走的護城河。
台灣 IRCAD 的下一步:從共享光環到自主發光
坦白說,過去八年,台灣 IRCAD 在國際上的學術地位,有一部分是借了法國 IRCAD 的光環。他們的研發成果、他們的品牌效應,我們共享了不少。這是事實,我不迴避。
但八年過去了,我們已經累積了自己的能量—推廣了很多微創創新,建立了自己的課程體系,跟比翼秀傳的新創生態也越來越緊密。現在的課題是:如何在國際學術地位上進一步提升?
答案回到老路:原創內容。
具體來說,我們正在做幾件事。
- 招募 research fellow 是第一優先,而且不只是「找人來發論文」—在法國顧問的協助下,我們正在建立一套完整的臨床研究團隊架構,每位 fellow 有明確的研究方向、導師配對、以及產出時間表。
- 第二,跟瑞士、法國的模擬器和機器人公司合作,不只是試用設備,而是圍繞設備產出研究—學習曲線分析、操作者體驗改善、AI 整合的使用者回饋。
- 第三,建立自己的醫學出版品質標準,提升稿件的國際能見度。
更重要的是對外佈局。最近我們去菲律賓跟當地醫療集團深入交流,提供他們在微創培訓、設備導入和臨床合作上的建議。這趟行程讓我更確信一件事:台灣 IRCAD 的定位,不只是「亞洲的一個培訓中心」,而是串接東南亞和東北亞 IRCAD 發展的樞紐。
我們的地理位置、臨床水準、以及跟法國 IRCAD 的深厚關係,讓我們有條件扮演這個角色。法國顧問來台之後,對這個定位也給了很大的信心—他看到台灣的團隊能力,認為我們完全有條件成為整個亞太區的內容輸出中心。
這些事都不性感、都不會上新聞。但它們是「原創內容」的基礎建設。就像 Netflix 在 2013 年決定自製內容時,華爾街也不看好。但十年後回頭看,那是它從「播放平台」蛻變為「內容帝國」的轉折點。
平台終究是內容。沒有原創內容的培訓中心,就像只播授權片的串流平台——看起來很熱鬧,但隨時可能被抽掉片源。
我對台灣 IRCAD 的期許很簡單:
讓全世界的外科醫師,在提到微創手術的「最佳實踐」時,引用的是我們的論文、用的是我們的標準。那一天到來的時候,設備商會排著隊來找我們,而不是我們去找他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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