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器人愈來愈多，會開的醫師跟得上嗎？
從全球來看，機器人手術的成長非常快。以市場上最普及的達文西系統為例，原廠 Intuitive 公布的數字顯示，2025 年全球用達文西完成的手術約 315 萬台，比前一年成長約 18%；光是 2025 年，就新裝了 1,721 套系統。設備數量增加，代表需要更多會操作的醫師，而且不只在醫學中心；當機器人手術逐漸走進區域醫院，訓練的需求也會跟著分散到各地。
機器愈來愈多，瓶頸就落在「人」身上。
傳統開腹或腹腔鏡手術，老師可以把關鍵步驟一步一步交給學生，學生站在旁邊，也能透過手感慢慢累積經驗。機器人手術不一樣：操控台只有一個，手感只能靠自己坐上去練。老師如果要讓學生操作，就得願意多花時間，還要隨時準備在關鍵時刻接手。
現實是，多數外科醫師的手術排程都很滿。
一台老師自己兩個小時就能完成的手術，交給學生可能要花四個小時，不是每個團隊都有這樣的餘裕。
我很感謝團隊裡願意花這些時間的老師，但我也清楚，只靠老師的耐心是不夠的，我們需要新的方法。
出國上兩天課，為什麼還不夠？
過去想學機器人手術，常見的做法是出國受訓：飛到法國史特拉斯堡這類訓練中心，上兩天密集課程，回國後再慢慢等上台的機會。問題是，等到真正要開第一台的時候，可能已經過了一年。說實話，很多細節早就忘了。
外科技術和運動員的訓練很像，需要固定、反覆的練習，才能把動作變成本能。模擬器、動物模型和大體訓練各有用途，但有一個共同的限制：老師必須在場。資深醫師的時間有限，能同時指導的學員也有限。更別忘了，練習不只一次。
這也是我們從 2008 年開始經營微創手術訓練中心以來，一直想解決的問題：訓練不應該是一次性的活動，而應該是可以反覆練習、持續得到回饋的過程。對區域醫院和偏鄉醫院的醫師來說更是如此，要放下臨床工作、長途往返受訓，代價更高。我希望做到的，就是讓訓練普及化、把成本降下來，讓區域醫院的醫師也練得起。
DRIVE 計畫：老師、學生和練習場地，不必在同一個地方
今年 8 月 19 日，我們在秀傳亞洲遠距微創手術訓練中心啟動了「DRIVE 計畫」（Democratizing Robotics: Impact & Validation in Education）。啟動當天的示範中，高雄秀傳醫院的張裕副院長在約 160 公里外，透過遠距連線，即時指導訓練中心裡的醫師操作手術機器人。
我常用 NASA 的控制中心來比喻這件事：太空人在太空，專家在地面，但透過連線，大家就像在同一個房間裡工作。遠距訓練也是如此。學生、老師，以及練習用的動物模型或大體，可以分別在不同的地方；操作的訊號和畫面即時傳遞，老師看得到學生的每一個動作，也能在關鍵時刻給出指示，這就是遠距的臨床指導（Proctoring）。
啟動當天我也強調，這項計畫並不是單純把課程搬到線上，而是希望建立一套「遠距連線、即時指導、標準化訓練、客觀評量、數據驗證」的完整流程。
醫師可以利用方便的時間，連線到 IRCAD Taiwan 的實驗室練習，增加反覆練習的機會，也省下長途往返的時間。當天，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外務副院長 Jeremy Teoh 醫師也分享了機器人輔助手術訓練的國際發展，讓我們看到，這是各國醫學教育都在面對的共同課題。
對學員來說，最大的差別是可以在工作空檔安排練習，不必等一年一次的出國課程；對老師來說，一次連線就能指導不同地點的學員，時間也用得更有效率。
這正是 DRIVE 名稱裡「Democratizing 使普及大眾化」的意思：讓好的訓練資源，不再只集中在少數地方，更可以普及到更多醫院、更多醫師。
從「示範」走到「證據」
遠距訓練要真正被醫界接受，一場成功的示範是不夠的。醫院管理者會問：投入這些設備和時間，醫師的學習曲線真的縮短了嗎？學員也會問：遠距練出來的技術，和現場學的一樣可靠嗎？
所以 DRIVE 裡最重要的兩個關鍵字，是「客觀評量」和「數據驗證」。
我們要記錄學員的操作表現，比較不同訓練方式的成效，透過嚴謹的研究與數據累積，替未來的醫師培訓建立實證基礎。這和我一直以來的看法一致：醫療科技要走得遠，靠的是臨床證據，而不是一場漂亮的展示；醫界的信任，也只能靠數據一筆一筆累積。
例如，同一個訓練項目，學員要練習幾次才能穩定完成？接受遠距指導和現場指導的學員，表現有沒有差別？這些問題的答案，都要靠一筆一筆的紀錄來回答。我們也希望未來能和其他國家的訓練中心連線、交換經驗，讓不同醫療體系的做法互相驗證。
放眼國際，遠距醫療與遠距手術也正在成為公共衛生的議題。世界衛生組織（WHO）與國際機器人手術學會（SRS）在 2025 年 7 月簽署合作備忘錄，推出遠距醫療與遠距手術倡議；正式推出的場合，就是在法國史特拉斯堡 IRCAD 舉辦的 SRS 年會。這項倡議的目標之一，是支持遠距指導、強化手術團隊的能力。WHO 也指出，在許多低收入國家，每 10 萬人口擁有的合格外科醫師不到 1 位。對這些地方而言，遠距指導可能是提升外科能力最務實的一條路。
遠距訓練的限制，也要說清楚
我必須誠實地說，遠距訓練仍然是教育工具，無法完全取代實體操作、手感訓練和臨場判斷。
網路連線的穩定度與延遲，是需要持續驗證的技術問題；遠距指導時的責任歸屬、資訊安全與個資保護，也需要更完整的規範。遠距訓練需要的設備、網路與人力都是成本，也必須算清楚，區域醫院才負擔得起。
現階段，DRIVE 的重點是醫師訓練，而不是對病患進行遠距手術。對病患來說也可以放心：機器人手術仍是由受過完整訓練的醫師，在手術室裡親自操作；遠距訓練做的，是讓醫師在上台之前準備得更充分。
我們選擇從訓練開始，一步一步累積數據，而不是急著宣傳遠距手術能做到什麼。在醫療的世界裡，慢一點、穩一點，往往才是最快的路。
讓更多醫師，安心坐上操控台
手術機器人能不能真正普及，最後不取決於機器有多先進，而取決於有多少醫師能安心、熟練地坐上操控台。當區域醫院的年輕醫師不必長途奔波，也能在資深專家的即時指導下反覆練習，病患得到的，就是更安全的手術。
科技可以拉近距離，但真正讓醫療進步的，永遠是那些願意把經驗傳承下去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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